尼采 - 战斗与战士


我们不愿受到我们的最好的敌手照顾,也不愿受到我们衷心喜爱的人照顾。因此,让我向你们说说真话!

我的战友们!我衷心喜爱你们,现在和从前,我都是你们的同类。我现在也是你们的最好的敌手。因此,让我向你们说说真话!

我知道你们心中的憎恨和嫉妒。你们还不够伟大得不知憎恨和嫉妒。因此,让你们足够伟大得不以憎恨和嫉妒为可耻吧!

如果你们不能做认识的圣者[1],至少要做认识的战士。战士是这种圣者的伙伴和先驱。

我看到许多兵卒:可是我愿看到许多战士!他们穿着的,称为“一律的制服”:但愿裹在一律的制服里的他们并非是一律的。

你们应当做这样的人,眼睛总是在搜寻一个敌手——搜寻你们的敌手。你们当中有些人,眼睛一看,就露出憎恨。[2]

你们应当搜寻你们的敌手,你们应当进行战斗,为你们的思想战斗!如果你们的思想失败了,你们的思想的诚实[3]还应当高呼胜利!

你们应当爱好和平,把和平当作进行新的战斗的手段。你们应当爱好短期的和平,甚于爱好长期的和平。

我劝你们不要去工作,而去斗争。我劝你们别追求和平,而追求胜利。你们的工作就是斗争,你们的和平就是一种胜利。

一个人只有有了箭,才能默默地安坐:否则就会喋喋不休地争吵。让你们的和平是一种胜利的和平!

你们说,正当的理由甚至可使战斗神圣化?我告诉你们:是正当的战斗使任何理由神圣化。

战争和勇气比爱邻人做出更多的伟大的事业。拯救那些至今陷于不幸的人的,不是你们的同情,而是你们的勇敢。

你们问:“善是什么?”勇敢就是善。让小姑娘们说:“可爱而且同时令人感动的就是善。”

人们说你们是无情的:可是你们的心情是真诚的,我喜爱你们表示真心的羞耻感。你们对你们的涨潮感到羞耻,而别人则对他们的退潮感到羞耻。[4]

你们是丑陋的么?很好,我的弟兄们!让这种崇高,丑陋者穿的外套裹住你们的身体吧!

当你们的灵魂变得伟大时,你们的灵魂就变得骄傲起来,而在你们的崇高之中就产生恶意。我了解你们。

骄傲者和弱者在恶意之中碰在一起。可是这两者互相误解。[5]我了解你们。

你们只可以有让你们憎恨的敌手,可是不可以有让你们蔑视的敌手。你们必须以有你们的敌手自豪:这样你们的敌手的成功也就是你们的成功。

反抗——这是在奴隶身上显示的高贵。让你们显示的高贵就是服从!让你们发出的命令本身就是服从[6]

对于一个好战士,“你应当”比“我想要”更使他爱听。你们所喜爱的一切,你们应当首先把它们当作命令来接受。[7]

让你们对于人生之爱就是你们对于你们的最高希望之爱:让你们的最高希望就是人生的最高思想!

可是你们应当把你们的最高思想作为你们自我发出的命令来接受——这个命令就是:人是应当被克服的一种东西。

就这样,过你们的服从和战斗的生活吧!长生有什么意思!有哪个战士想要受到照顾!

我不照顾你们,我衷心喜爱你们,我的战友们!——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8][9]


  1. 达到最高的认识的人士。 ↑
  2.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劲敌或好敌手。 ↑
  3. 虽然失败,但获得教训,仍在思想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
  4. 由于真心而不假装,所以被人看作无情。这种人由于自己的情爱过分洋溢(涨潮),往往有感到羞耻的倾向。而心情冷淡的人,由于对自己的冷酷感到羞耻,往往要伪装。 ↑
  5. 心情高傲者嘲笑低等的弱者,这是骄傲者的恶意;弱者出于竞争心和嫉妒也会对别人怀有恶意。两者互相误解,但恶意的动机和本质则完全各异。 ↑
  6. 这种服从是对于高级的事物、最高的理想之类的服从。即使站在指导的立场对他人发号施令,也要从服从最高理想出发。 ↑
  7. 这里的命令也就是由“你应当”的道德观和义务观发出的命令。 ↑
  8. 题注:迈向超人的道路,参加克服(超越)自我的战斗的战士,乃是查拉图斯特拉的战友。 ↑
  9.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钱春绮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年版,第 47 页。 ↑
updatedupdated2018-09-142018-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