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古老的法版和新的法版

§3

那里,我也在路上拾到「超人」这个字眼,以及人乃是必须被克服的东西这个命题,

——我也悟到,人乃是一座桥梁,并不是目的[1]:他庆幸自己的正午和黄昏,把它当作通往新的黎明的道路[2]

——还有查拉图斯特拉关于伟大的正午的谈话,以及另外我高悬在人们头顶上的东西,它就像第二道紫红色的晚霞[3]

真的,我让他们看到新的夜晚和新的星辰;在云和昼夜上面,我张起欢笑,就像五彩的天幕[4]

我把我的创作和追求全都教给他们:人们视为残缺不全、哑谜和可怕的偶然的东西,我把它们收集起来、合成一体[5],——

——作为创作者、解谜者和拯救者,我教他们参与创造未来,把过去的一切——,进行创造和拯救。

把人间的过去加以拯救,把「过去是如此」的一切加以改造,直到意志说:「我过去是想要这样的[6]!以后我还想要这样——」

——我对他们把此事称为拯救,我教他们只有此事可称为拯救[7]。——

现在我等待我的拯救——,我最后一次走到世人那里去。

因为我想要再一次走到世人那里去:我想要在他们中间没落,我想要在临死[8]时把我最丰富的赠礼送给他们!

这是我从太阳那里学来的,当它沉落时,这个过于富裕者,从它取之不尽的财富之中取出黄金撒进海里。

——就这样,使得最贫穷的渔夫也得以使用黄金的浆划船[9]!因为我从前曾经见过这个光景,在观看时,我的眼泪流个不止——

查拉图斯特拉也想没落,像太阳那样:现在他坐在这里等待,在他的四周放着古老的摔碎的法版[10],还有新的法版——写好了一半的法版。

§7

要真实——能做到这点的人很少!能做到的人,他又不愿意做到!尤其是善人们最不能做到。

哦,这些善人们!善人们从不说真话[11];从这个意义上说来,为善就是精神上的一种疾病。

这些善人们,他们让步,他们顺从,他们的心境是人云亦云,他们的根本是唯命是从:可是听从他人的人,却不听从自己的本心!

凡是被善人称为坏事的,必须凑到一起,以便产生一种真理:哦,我的弟兄们,你们是否坏得足以产生这种真理么?

大胆的冒险、长久的不信任、残酷的否定、厌恶、杀进生气勃勃的人生[12]——这些凑在一起,是多么难得!可是从这些种子里面却会——生出真理!

直到如今,一切知识都是跟内疚手拉着手一起成长的![13]打碎吧,你们这些认识者们,打碎那些古老的法版吧!

§8

如果水中有梁[14],如果河上架起桥,装上栏杆:这时再说「万物流转」[15]这句话,就不会有人相信。

就是笨蛋也会反对。「怎么?」笨蛋说,「万物流转?河流上不是有桥和栏杆么!

河流上面的一切都是固定不动的,一切事物的价值、桥、概念、一切『善』与『恶』:这一切都是固定不动的!」——

可是,当严冬、这个河流的驯兽者来到时:就是最有机智的人也怀抱起不信任了;真的,不仅是笨蛋会这样说:「万物不应该是——静止的吗?[16]

「根本上万物都是静止的」——,这是恰当的冬季明训,对干枯季节说的好话,对于冬眠者和蹲在火炉边的人乃是很好的安慰。

「根本上万物都是静止的」——;可是对这句话持反对意见的却是春季的暖风[17]

春季的暖风是一头公牛[18],不耕田的公牛——一头狂暴的公牛,一个破环者,它用愤怒的角撞破坚冰!而冰块——又冲坏桥梁!

哦,我的弟兄们,如今不是一切都在流动之中吗?一切桥和栏杆不都是掉进水里了吗?谁还坚持什么「善」和「恶」呢?

「可悲啊!可喜啊!春季的暖风吹起了!」——哦,我的弟兄们,你们就到街上去这样宣讲吧[19]

§9

有一种古老的妄想,叫做善和恶。直到现在,这个妄想的轮子总是绕着预言家和占星家转动[20]

从前,人们相信语言家和占星家:因此人们相信「一切都是命运注定:你应当,因为你必须!」

随后,人们又不信任一切语言家和占星家:因此人们相信「一切都是自由:你可以,因为你想要[21]!」

哦,我的弟兄们,关于星和未来,直到现在,只是被人妄想出来的,并非真为人所知[22]:因此善与恶,直到现在,也只是出于妄想,并非真为人所知!

§10

「你不可偷盗!你不可杀人[23]!」——从前,人们把这些话称为神圣的;在它面前屈膝低头,脱下鞋子。

可是我问你们:世上还有比这些神圣的话更高明的偷盗者和杀人者吗[24]

在一切生命自身之中,不是也有——偷盗和杀戮吗?如果这样的话被称为神圣,那么,真理本身不是也遭到——扼杀了吗?

还有,把那些跟一切生命相抵触和劝人结束生命的东西称为神圣,这岂不是教人死亡么[25]?——哦,我的弟兄们,打碎、打碎这些古老的法版吧!

§11

我对过去的一切表示怜悯[26],是由于我看到:过去的一切都被转交——

——转交给以后来到的每个世代的宽容、精神和发疯的想法,他们把过去的一切重新解释为自己的桥梁[27]

一个大大的暴君,一个精明的怪物可能会来,凭自己的好恶压迫和强制一切过去:直到过去成为他的桥梁、先兆、传令官和报晓雄鸡。

但也有另一种危险,我的另一种怜悯——贱民出身者,他的记忆只可追溯到他的祖父——到他祖父这一代,时间就停止了[28]

这样一来,一切的过去都被丢弃了:因为也会有这么一天,贱民当了主子,一切时间就会在浅水里淹没了。

因此,哦,我的弟兄们,需要有一种新的高贵者,[29]他们是一切贱民和一切暴君的反抗者,在新的法版上新写着「高贵」这个词。

因为,为了出现高贵者阶层,需要有很多的高贵者和各种各样的高贵者!或者,正如我以前用比喻所说的那样:「有诸位神祗,没有什么上帝,这正是神道[30]!」

§25

精通古代的泉源的人,瞧,他到最后就会探求未来之泉,探求新的泉源[31]。——

哦,我的弟兄们,不久的将来,就会有新的民族兴起,就会有新的泉水哗哗地流进新的深渊。

因为地震——掩埋了许多泉水,造成许多人的焦渴:可是地震也揭示出许多内在的力量和秘密[32]

地震显露出新的泉源。在古代民族的地震之中涌现出新的流泉。

这时,有人叫道:「瞧啊,这里有供许多口渴者饮用的泉水,有为许多渴望者提供安慰的一颗心,有为许多工具提供发明的一种意志」:——在他的周围就聚拢一群人:就是许多试验者。

谁能发号施令,谁当服从——就在该处进行试验[33]!唉,进行了多么长久的探求、建议、失误、学习和新的试验!

人类社会——就是一种试验,我如是教导——一种长期的探求:可是他们探求发号施令者!——

——一种试验,哦,我的弟兄们!不是什么「契约[34]」!驳倒、给我驳倒这些软心肠和半吊子人物的这种言论吧!

§29

「为什么这样坚硬!」——有一天,厨房里的煤炭对金刚石说:「难道我们不是近亲[35]吗?」——

为什么这样软?哦,我的弟兄们,我这样问你们:难道你们不是——我的弟兄吗?

为什么这样软,这样让步而俯首听命呢?为什么在你们的心中有这样多的对自己否定和拒绝呢?在你们的眼神里,为什么有这样少的对命运之抱怨呢?

如果你们不愿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愿做强硬的人:你们怎能跟我一起——获得胜利呢?

如果你们的坚硬不愿闪闪发光、分离和切断:你们怎能有一天跟我共同——创造呢?

因为创造者是坚硬的。把你们的手印按在将来的千年上面,像按在蜡上面,你们必须把此事当作你们的万幸,——

——把你们的万幸留在千年的意志上面,像刻在青铜上面——不,它比青铜还坚硬,比青铜还高贵。只有最高贵的,才是完全坚硬的。

这块新的法版,哦,我的弟兄们,我放在你们的头顶上:坚硬起来吧!——

§30

哦,我的意志!你,一切困厄的转折,你,我的必然[36]!别让我满足于一切小小的胜利吧!

你,我的灵魂的安排,我把你称为命运!你在我的内部!你在我的上面[37]!保护我、留着我迎接一个伟大的命运吧!

我的意志啊,为了你的最后,请保留下你的最后的伟大吧——让你在你的胜利之中仍保持强硬[38]!唉,谁不败在自己的胜利之时哩!

唉,谁的眼睛没有在这种陶醉于胜利的昏昏沉沉之中变得模糊起来哩!谁的脚没有在胜利之时变得踉踉跄跄而忘记——站起来哩!——

——但愿有一天我准备成熟、迎接伟大的正午:准备成熟,就像灼热的青铜、孕育闪电的乌云、膨胀的奶牛乳房:——

——为我自己和我的最深藏的意志作好准备去迎接:像一张弓渴望它的箭,像一支箭渴望它的星[39]:——

——一颗星,准备成熟去迎接它的正午的星,被烧得通红,被射穿的星,被毁灭的太阳之箭射得乐不可支的星[40]:——

——它就是太阳本身,准备在胜利中毁灭的、一个强硬的太阳意志!

哦,意志,一切困厄之转折,你,我的必然!留着我迎接一个伟大的胜利吧!——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41][42][43]


  1. 第一部《查拉图斯特拉的前言》4:「人之所以伟大,乃在于他是桥梁而不是目的」。
  2. 第一部《赠予的道德》3:「人……把他走向黄昏的道路当作他自己的最高希望来庆祝:因为这是迈向新的黎明的道路」。
  3. 第二道是与现实的晚霞相对而言,即精神的晚霞。晚霞中含有没落的悲哀和对未来的期望。
  4. 第二部《预言者》:「你使我们看到新的星辰和新的夜之壮观;确实,你把生命(亦作欢笑)本身张在我们的头上,像张着五彩的天幕」。
  5. 第二部《拯救》:「把这些残缺不全、哑谜和可怕的偶然收集起来,合成一体」。
  6. 第二部《拯救》:「拯救过去,把一切『过去是如此』变为『我要它如此!』——这个我才称之为拯救」。
  7. 宗教上所说的拯救是毫无意义的胡说。
  8. 尼采曾打过腹稿,描述查拉图斯特拉的死亡。只要有人做他的目标的后继者,他甘愿死去(参看第一部《自愿的死》)。
  9. 日落景象的美丽的比喻。
  10. 《出埃及记》32,19:「摩西……便发烈怒,把两块版仍在山下摔碎了」。
  11. 因为要顺应周围的人,所以隐瞒自己的观点。
  12. 第二部《著名的哲人》:「精神就是杀进自己生命中的生命;它通过自己的痛苦增加自己的知晓(认识)」。
  13. 由于自己违背一般的惯习和思维方法,感到内疚。可是正由于这种分歧就会产生出真正的认识。
  14. 德语谚语:Wasser hat Keine Balken:水中无梁或海上无桥,容易淹死,即君子不履危之意。
  15. 万物流转(Alles ist im Fluβ):在某个时代,某个民族,当固有的道德体系被确立时,如果说在这体系之下流行的、作为其母胎的伦理观念本身原来是可变的,就无人相信了。
  16. 道德的权威之确立走过头时,就出现一切价值评估的停止——严冬——不生产的冻结状态。
  17. 春天到来,吹起东风,化解冰冻。就像来了旧道德的破坏者,一切价值转换就开始了。
  18. 本书第二部《崇高的人们》:「我愿看到他像白色的公牛……拉着犁头前进」。牛是力与美的化身。
  19. 《圣经》用语。《路加福音》10,10:「你们就到街上去,说……」
  20. 伦理思想,自古以来,它的根干就是厌世主义和观念的理想主义。
  21. 不久,现实的实证的时代到来,人们高唱意志的自由。
  22. 宿命论和自由意志论者皆属谬误。他们对人间精神和世界秩序,全不知其人类向上的这种理想和永远回归的实相。
  23. 《出埃及记》20,13–15:「不可杀人……不可偷盗」。这是上帝在西奈山上通过摩西颁布的十诫(十条诫命)中的两条。
  24. 基督教的道德背反生命的本质、否定生命。
  25. 参考第一部《死亡的说教者》。
  26. 历史的过去的真相难以弄清,因为它被后人任意歪曲。
  27. 后世的有权势者,对过去的历史,各取所需地利用,加以改写。
  28. 凡庸的人们对过去的记忆最多不过是追溯到祖父一代,再上去的以前的历史都被遗忘而埋没了。
  29. 人类的贵重的历史的记忆,或被残暴者歪曲,或被凡庸者遗忘,因此希望有新的高贵者(精神贵族)保存人类的尊贵。
  30. 参看《背教者》章末。
  31. 深知过去许多道德观的泉源的人,他一定知道古代的泉源已不适用于今日,他会去探求新的道德。
  32. 例如像战争那样的大变动,使许多旧道德灭绝,却揭示出民族所具有的许多未知的力量。
  33. 就这样,在这种新的道德观念之下,经过长期试验之后,决定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
  34. 卢梭著《民约论》,认为国家只应该是自由的人民所订立的社会契约的产物。
  35. 金刚石的化学元素为碳(C),跟煤炭为同素异形体,故称为近亲。
  36. 第一部《赠予的道德》:「当你们只是一个单独意志的意欲者,而把一切困厄的转折称为对你们是必然的;这时就是你们的道德的起点」。意志并不被动地为困厄所苦,而是积极地将它肯定而承担,使它发生转折,并且使这种偶然的困厄,进而由意欲化为必然。此时,发挥意志的自由,跟受意志支配的必然就成为同一的东西。
  37. 我的意志,负着永远回归的宿命,以无限深度藏在我的内心,而又超出我的个体。在上面也可解释为高高在上的天命。
  38. 不陶醉于小小的胜利,而志在获得最后的胜利。
  39. 弓少不了箭,箭少不了星,箭就是意欲,星就是目标、理想。
  40. 我的理想将被完成。像被太阳毁灭的星会再生,获得新的力量,我也将拥有更大的理想,我的努力将被无限地扩大和高扬。
  41. 节注:本段叙说命运与意志的合一。必然(Nofwendigkeit)同时也是困厄的转折(Wende der Not),燃烧着胜利与破灭的狂喜。
  42. 题注:《出埃及记》31,18:「耶和华在西奈山和摩西说完了话,就把两块法版交给他,是上帝用指头写的石版。」法版(原文 Tafel = Gesetztafel,英译 law-tables)又称约版,版上刻有十诫,永远作为西奈盟约的证据。本章主题是对旧道德(古老的法版)的批判,对新道德(新的法版)的提示。
  43.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钱春绮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年版,第 228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