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 - 著名的哲人


你们一切著名的哲人啊,你们为民众和民众的迷信效命!——而不为真理效命!正由于如此,人们对你们尊敬。

因此你们不信教,人们也会容忍,因为不信教乃是一种机智,走向民众的兜圈子的路[1]。就像主人让他的奴隶们随意自便,哪怕他们过分放纵,主人也觉得高兴[2]

可是被民众痛恨,犹如狼被狗痛恨的,乃是:自由的精神,枷锁之敌、拒绝崇拜的人、住在森林中的人。

把这种人从他的栖身处赶跑——总是被民众们称为“正义感”:民众们总是在嗾使牙齿最锐利的狗追踪他们。

“因为有民众的地方,就有真理!探求者们有祸了,有祸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说的[3]

你们著名的哲人啊,你们崇拜民众,肯定他们所认为的正义而为他们辩护,你们称之为“求真理的意志”。

你们的心总是对你们自己说:“我从民众中来:上帝的声音也是从民众那里向我传来的。”[4]

你们总是充当民众的代言人,像驴子一样固执而聪明。

好多有权力的人,要博得民众的好感,就在他们马车的马的前面,再架上——一匹驴子,一位著名的哲人[5]

你们著名的哲人啊,现在我愿意你们终于从你们的身上完全剥掉你们所披着的狮子皮!

这花斑的猛兽皮,以及研究者、探求者、征服者的毛!

啊,要让我能相信你们的“诚实”,你们先要打破你们的崇拜意志[6]

诚实的——只有走进无神的沙漠,打破自己的崇拜心情的人,我才这样称呼他。

在黄沙地里,受烈日烧灼,他一定会焦渴地斜着眼睛窥望充满泉水之岛[7],那儿生物在树木的浓荫下休憩。

可是他的焦渴并没有说服他变成像那些苟安者一样:因为有绿洲的地方,也有偶像[8]

挨饿,凶猛,孤独,不信神:这是狮子意志对自己的愿望。

摆脱奴隶的幸福,从神道和崇拜中解脱,大无畏而令人畏惧,伟大而孤独:这是诚实者的意志。

从古以来,住在沙漠中的,就是那些诚实者,具有自由思想的人,他们是沙漠的主人;可是在城市里居住的,乃是养得胖胖的、著名的哲人——拉车的动物。

因为他们总是拉着,像驴子一样——民众的大车!

我并不为此而对他们生气:可是他们永远当跟班,被套上挽具者,即使他们套上金光灿烂的挽具。

他们常常是值得称赞的很好的跟班。因为他们的道德教条是这样说的:“如果你们必须做跟班,那就去找那种人,你们的跟随对他最有利用价值的主人!

你的主人的精神和道德该由你做他的跟班而茁壮成长;这样你自己也随着他的精神和他的道德一同茁壮成长!”

确实,你们这些著名的哲人,你们,民众的跟班!你们自己跟民众的精神和道德一同茁壮成长——而民众也靠你们茁壮成长!我为了对你们表示敬意而说这番话!

可是依我看,即使凭你们的道德,你们依然是民众,短视的民众,——不懂得精神为何物的民众!

精神就是杀进自己生命中的生命;它通过自己的痛苦增加自己的知晓[9],——你们是否已经懂得?

精神的幸福乃是:涂上圣油,用眼泪净化,当献祭的牺牲动物[10],——你们是否已经懂得?

盲人的瞎眼以及他的探求和摸索正该证明他看望过的太阳的威力[11],——你们是否已经懂得?

认识者应当学会用山来建造!光是移山[12],对于精神还嫌不足,——你们是否已经懂得?

你们认识到的,只是精神发散出的火花:可是你们没看到精神的本体,那块敲出火花的铁砧,没看到精神的铁锤的残酷[13]

确实,你们不认识精神的高傲!可是精神的谦虚如果一旦要开口说话,你们对精神的谦虚更加不能容忍[14]

你们还从未能把你们的精神抛进雪坑里:你们还没有热到那种程度!所以你们也不知道雪的冰冷所给人的陶醉感[15]

可是在一切方面,我觉得你们跟精神过于亲昵了;你们常常把精神办成给蹩脚诗人栖息的贫民院和医院[16]

你们不是鹰:因此你们不知道精神在惊恐[17]中体会的幸福。不是鹰的人,不能在深渊之上做窠栖息。

我看你们是温吞水[18]:可是任何深刻的认识都是很冷地流动的。精神的最深处的泉是冰冷的:它对于热的手和热的着手行动者[19]乃是一帖清凉剂。

我看你们正经地、拘板地、挺直着背站在那里,你们这些著名的哲人!——没有强烈的风和意志撼动你们。

你们从未见过一片征帆飘过海上,被猛烈的风吹得胖胖地、鼓鼓地颤抖?

我的智慧——我的粗野的智慧,像征帆一样,被猛烈的精神狂风吹得颤抖地飘过海上!

可是你们,民众的跟班,你们,著名的哲人——你们怎能跟我同行!——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20][21]


  1. 说些脱离基督教的巧言,其实只是讨好大众,并非真心反抗因习。结果跟大众妥协,为大众服务。从事记者生涯的文学家颇多有这种倾向。伏尔泰就有这种迹象。 ↑
  2. 古代希腊有这种风俗,在某种节日时主人允许奴隶无拘无束地狂欢纵饮,主人高兴地望着,称之为驴子的自由。 ↑
  3. 从民族的共同体拥有绝对支配权力的时代以来,就有这种想法(参看《一千个目标和一个目标》章)。到了近代尊重作为多数者的民众,这种思想增强了。 ↑
  4. 西彦有云:“民众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民意即天意)。 ↑
  5. 利用御用思想家。 ↑
  6. 对民众及其习俗的价值的崇拜和从属的意志。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真正的自由精神。 ↑
  7. 即沙漠中的绿洲。 ↑
  8. 有群居,就有群众奉守的固定的、束缚的价值观。 ↑
  9. 知晓即认识,亦指知道生命的真相和真正的生活方法。 ↑
  10. 为了认识生命,精神竭力刻苦,终于为之被搞垮,但为了对生命的认识,也就是为了生命的进展而当了富有意义的牺牲,其中也就有一种幸福感。 ↑
  11. 举盲人为例,叙述竭尽疲乏之力的精神的姿态。盲人目虽不见,但仍保留着见到过的太阳的印象,知道太阳的存在。精神也该如此预感到生命的伟大真理的存在。 ↑
  12. 光靠信仰能移山的毅力是不够的。精神必须积极地面对困难的事业。移山为《圣经》用语。《哥林多前书》13,2:“我若有全备的信心,甚至能移山;但我若没有爱,我什么也不算”。 ↑
  13. 构成精神的活动的中核,就像铁锤和铁砧的敲击。火花(富于机智的表现)不过是附随的现象。 ↑
  14. “你们是否已经懂得”的各种问题全是精神的高傲。可是精神是为生命服务的,并非生命的支配者,当然,它的力量有局限。当它自觉时,精神就悟到自己的本分而谦虚起来,超越自己,舍弃自己,说出要归入大生命的决心。对于自己精神力量过分自信的哲人们,不知道这种悲痛的讯息。 ↑
  15. 雪的冰冷乃是冷酷严峻的生命的实相。燃烧的精神抛弃自己,投入其中,反会有清凉感而觉得陶醉。 ↑
  16. 哲人和思想家的立说,成为二流诗人的思想的依据。 ↑
  17. 精神在窥探生命的深渊时的惊恐战栗,对自己无力的自觉。但也伴有能窥视到生命实相的喜悦。 ↑
  18. 《启示录》3,16:“你既如温水,也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
  19. 文字游戏。原文为 heiBen Händen und Handelnden。 ↑
  20. 题注:著名的思想家、文化人是民众的奴仆,不懂得精神的真髓。 ↑
  21.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钱春绮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年版,第 112 页。 ↑
updatedupdated2018-09-172018-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