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 - 新的偶像


在任何地方现在还有各个民族和人群,可是我们这里却没有。我的弟兄们;这儿有各个国家[1]

国家?它是什么?好吧!现在竖起耳朵听吧,因为现在我要对你们说的,是关于各个民族死灭的我的话题。

国家乃是一切冷酷怪物中的最冷酷者。它也冷酷地说谎;这个谎言从它的嘴里爬出来:“我,国家,就是民族。”

这是谎言!从前创造各个民族,在他们头上高悬一个信仰和一个爱的乃是那些创造者[2];他们就这样为生存服务。

现在为许多人设下圈套而称之为国家的,乃是那些破坏者[3],他们在圈套上面吊着一把剑和千百种欲望。

在还有民族存在的地方,民族不理解什么国家,恨之如恶毒的眼光及违背习俗和法规的罪恶。

我给你们说出民族的这个特征:每个民族,对善与恶,都有他们自己的说法[4]:毗邻的民族不能理解。他们在习俗和法规方面,为自己造出这种语言。

可是国家,对善与恶,使用所有的语言说谎;它所说的,全是谎言——它所拥有的,都是偷来的。

有关它的一切,都是假的;它用偷来的牙齿啃咬,这个咬人者。连它的内脏也是假的。

关于善与恶的说法混淆不清:我给你们说的这个特征,就是国家的特征。真的,这个特征意味着求死的意志!真的,这个特征在向死亡的说教者招手!

很多人过多地出生:国家是为多余的人们造出来的!

瞧,国家是怎样把那些过多的多数人吸引过来!它是怎样将他们吞吃、咀嚼、反刍咀嚼!

“在地球上没有什么比我更伟大:我是上帝整顿秩序的手指”——这个怪兽如此咆哮着。于是不仅是长耳驴和近视之徒都对它跪拜[5]

啊,你们这些伟大的魂,国家也对你们轻声细说它的沉闷的谎言!唉,它看透了那些情愿消耗自己的丰满的心!

确实,国家也看透了你们,你们这些征服古代神的人!你们倦于战斗,现在你们的疲倦再崇拜新的偶像!

国家要把英雄和正派人罗列在它的周围,这个新的偶像!它爱在没有内疚的[6]阳光下晒太阳——这个冷血怪物!

它愿给你们一切,如果你们礼拜它[7],这个新的偶像;它就这样收买你们的美德的光辉和你们的充满傲气的眼光。

它要用你们引诱过多的多数人!确实,一种极其恐怖的绝招被想出来了,披着神圣的荣光、发出锵鸣的死神之马[8]

确实,为了造成多数人毁灭的死亡被想出来了,这种死亡把自己当成生命来赞美[9]:真的,这是对一切死亡说教者的衷心礼拜!

我把那叫做国家,那儿,不论善人和恶人,人人都是饮鸠者:那就是国家,那儿,一切慢性自杀——都称为“生存”。

瞧这些多余的人吧!他们为自己盗窃发明者的成果和智者的财宝:他们把这种盗窃称为教养——一切都被他们变为疾病和灾难!

瞧这些多余的人吧!他们总是在生病,他们吐出他们的胆汁,却称之为新闻。他们互相吞吃,却怎么也消化不了。

瞧这些多余的人吧!他们获得财富,却由此变得越来越穷。他们想获得权力,先想弄到权力的铁撬棒[10],许多金钱——这些无能者!

瞧他们在往上爬,这些敏捷的猴子!他们互相抢先往上爬,却互相拖进深深的泥坑。

他们全都想登上宝座:这是他们发疯的妄想——好像幸福装在宝座上面!其实,装在宝座上的常常是烂泥——宝座也常常放在烂泥上面。

我看他们全都是疯子、往上爬的猴子和发烧友。他们的偶像,冷血怪物,我觉得臭气难闻:他们,崇拜这个偶像的人们,我觉得他们全都是臭气难闻。

我的弟兄们,难道你们要在从他们欲望的嘴里喷出的毒气之中窒息么?倒不如打破窗子跳到户外去!

避开那种恶臭吧!摆脱多余的人们的偶像崇拜吧!

避开那种恶臭吧!离开这用人作牺牲所冒出的烟气吧!

大地在如今还为伟大的魂开放。还有许多位置虚席以待单人孤独者和双人孤独者[11],在这些席位的四周飘着宁静的大海的香气。

自由的生活还为伟大的魂开放。真的,占有得很少的人,就越不容易着迷:小小的贫困是值得赞美的[12]

在国家终止存在的地方,那儿才开始有人,不是多余的人:那儿才开始有必不可少者的歌,唯一的无可替代的曲子。

在国家终止存在的地方——那就请看那边,我的弟兄们!你们没看到那道彩虹和通往超人的桥[13]?——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4]


  1. 不是建立在民族这个自然的基础之上,而是被组织起来的权力国家。 ↑
  2. 例如像摩西那样的立法者、罗马的建国者。他们以信仰和爱作为纽带创造民族联合,而不是机械的联合。 ↑
  3. 破坏民族的价值。 ↑
  4. 善恶的标准,价值体系。 ↑
  5. 不仅是愚蠢者,就是聪明人,有伟大的魂的人,也对国家低头。 ↑
  6. 把该受尊敬的人罗列在周围,本来有内疚的良心就心安理得。 ↑
  7. 《马太福音》4,9:“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魔鬼对耶稣说的话)。 ↑
  8. 外表很好,内里却潜伏着死亡。若被它引诱而上当,就要遭殃。这里令人联想到特洛亚战争中使用的木马计。 ↑
  9. 为了维护国家的利益,进行战争,使多数人死亡。并给这种死亡美其名曰“生的成就”、“死的光荣”。 ↑
  10. 犹言敲门砖。 ↑
  11. 文字游戏:德文孤独者为 Einsame,第一音节 Ein 拆开,意为一个人,由此创出新字 Zweisame = Zwei Einsame。 ↑
  12. 清贫没有利用价值,国家权力管不上它。 ↑
  13. 开始真正的自由人的生活。 ↑
  14.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钱春绮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年版,第 49 页。 ↑
updatedupdated2018-09-172018-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