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 - 无玷的认识

昨天月亮升起时,我以为,他要生出一个太阳:他是那样鼓鼓地像怀孕一样躺在地平线上。

可是,他怀孕是骗人的;我倒是情愿相信月亮是男性[1]而不是女性。

当然,他也不大像男性,这个腼腆的夜游神。确实,他怀有内疚地在屋顶上走过。

因为他好色而且好嫉妒,这个月亮教士,他对大地和爱侣们的一切欢乐大起淫心。

不,我不喜欢他,这个屋顶上的雄猫!一切绕着半掩的窗户悄悄行走的家伙,都令我讨厌!

他在星毯上面虔诚而默默地走去——可是我不喜欢一切轻轻行走的男子的脚,在他的脚上连踢马刺的叮当声也听不到。

任何正派男人的脚步都发出声音;而雄鹰却在地上偷偷地蹑足走去。瞧,月亮像雄猫一样不正经地走来了。

这个比喻,我是对你们这样神经质的伪善者说的,你们,“追求纯粹的认识者[2]”!我称你们为——好色者!

你们也爱大地和地上的一切:我看穿了你们!——可是在你们的爱中有羞耻感和内疚感[3]——你们像月亮一样!

你们的精神听信劝说去蔑视地上的一切,但你们的内脏却不听信:这个内脏乃是你们的最强的部分。

现在你们的精神以听从你们的内脏为可耻,而走小路和谎言之路以掩盖自己的羞耻。

“我的最高尚的行事”——你们的说谎的精神对自己这样说——“乃在于抛弃欲念去静观人生而不像一只狗伸出滴下馋涎的舌头:

在静观中获得快乐,熄灭意志,没有自私自利的执著和贪求——全身冰凉而带灰色,但却露出迷醉的月亮似的眼睛。”

“我最喜爱的,”——受骗的精神这样欺骗自己——“乃是爱大地,像月亮爱大地那样,只用眼睛感受大地的美。

我把这点称为对一切事物的无玷的认识,就是我对事物无任何要求:除了让我躺在一切事物的面前,像一面有一百只眼睛的镜子一样。”——

哦,你们这些神经质的伪善者,你们这些好色者!你们的欲望之中缺少纯洁[4]:现在你们为了这点而诋毁欲望!

真的,你们爱大地,并不像个创造者、生育者、乐于成长者那样爱它!

纯洁在哪里?就在有意志求生育之处。想超越自己而创造的人,我认为他有最纯粹的意志。

美在什么地方?就在我必须以一切意志追求之处;就在我想要爱和毁灭、不让一个形象[5]仅仅停留在形象上面之处。

爱和毁灭:从永恒的太古时就互相伴随。追求爱的意志:意味着也想死亡。我对你们这些懦弱者这样说!

可是现在,你们的无男子气的睨视想要被称为“静观”!让怯懦的眼光抚爱的,要把它命名为“美”!哦,你们这些玷污高贵名称的人!

可是,这应当是对你们的诅咒,你们这些无玷的人,你们这些追求纯粹的认识的人,你们永不会生育:哪怕你们也鼓着肚子像怀孕一样躺在地平线上!

确实,你们满嘴高贵的言词:你们要叫我们相信你们的心是很充实的,你们这些骗人的家伙?

可是我的话是微不足道的、受蔑视的、卑屈的话[6]:我乐意拾起你们在吃饭时掉在桌子底下的零碎[7]

可是,我还是总能用这些话——对伪善者们大谈真理!是的,我的鱼骨、贝壳和有刺的叶子应当——去搔那些伪善者的鼻孔!

在你们和你们的餐桌周围总充满污浊的空气:你们的好色者的思想,你们的谎言和阴谋总是弥漫在空气之中!

首先要大胆相信你们自己——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内脏!不相信自己的人,总是说谎。

你们给自己戴上一个上帝的面具,你们这些“纯粹的”人:在这个上帝的面具里,爬着你们的丑陋的坏虫。

确实,你们在欺骗,你们这些“静观者”!从前查拉图斯特拉也曾是被你们的神圣外表迷惑住的受骗者[8];他没有看出塞在面具里的盘蛇。

从前我认为看到有一个上帝的灵魂在你们的游戏中游戏,你们这些追求纯粹的认识的人!我以为任何技艺都没有你们的技艺高明!

我在远处看,没有发现蛇的粪便和恶臭:不知道有诡计多端的蜥蜴在这里淫荡地爬来爬去。

现在我走近你们:白天向我投降——现在白天也向你们降临,——月亮的爱情把戏结束了。

瞧那边!月亮被抓来,苍白地站在那里——当着曙光的面前!

因为她已经来了,那个如火的太阳——她对大地的爱降临了!太阳之爱全是纯洁,全是创造者的欲望!

瞧那边,太阳是怎样急不可耐地越过大海而来!你们没感到太阳之爱的焦渴和呼吸的热气吗?

太阳要在海上狂吸,把深海的水吸到她自己的高空:这时,海的欲望竖起成千的乳房。

大海情愿让太阳的焦渴吻它,吸它;它情愿化为大气、高空、光的道路和光的本身!

确实,我像太阳一样爱人生和一切深海。

这就是我所谓的认识:一切深者都应上升——到我的高处[9]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0]


  1. 月亮在德文中为男性名词。在其他语言中,月亮为女性名词。 
  2. 离开欲念和主我的态度,要对现象进行如实的观照的人们。在哲人和学者中此类人甚多。叔本华把离开意志的观照看作美的母胎。 
  3. 认识者往往说他们自己不为爱所俘。 
  4. 不是由洋溢的创造欲而来的欲念。 
  5. 形象跟具体的行为相对照,可解为心象、理想。此处的意思为不满足于思索和艺术创作,而要大胆流血从事创造的行动。 
  6. 充满生气,但不假装高尚。 
  7. 《路加福音》16,21:有一个讨饭的“要得财主桌子上掉下来的零碎充饥”。 
  8. 尼采年轻时曾被叔本华的世界吸引,他自己也曾从事精密的文献学研究。 
  9. 这虽是由太阳和大海的比喻而来的表现,但不是单单的观照的认识,而是由高度创造的行为使湛深者生动起来而给它赋予我所教导的意义。 
  10.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钱春绮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年版,第 137 页。 
updatedupdated2018-08-142018-0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