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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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V 字仇杀队》中的主人公名为 V 呢?也许就是因为《我们》(We)。《V 字仇杀队》的反乌托邦内涵,《黑客帝国》的现实是虚假,这就是俄国作家尤金·扎米亚京于 1921 年完成的科幻小说《我们》。整篇小说如醉酒后一气呵成,疯狂偏执自信狂妄创造力极强,而这是《三体》所缺乏的。

如果你看过《V 字仇杀队》这部电影,那对反乌托邦肯定有所理解。对于一个有否定前缀的词语,可以通过原词来理解,也就是乌托邦。这个词最先由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他的著作《理想国》中提出的,是《理想国》中一个仿斯巴达模式的理想政体,而斯巴达以其严酷纪律、独裁统治和军国主义而闻名。死板毫无活力,这就是斯巴达,这是每个奉行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现代人都会得出的结论。关于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这是两种对现代社会影响巨大的文化。[1]个性和自由,这两个充满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词语就能给你对其影响之大的第一印象,同时,这也是反乌托邦所追求的目标。

独特的文体是《我们》的一大亮点,整部小说由主人公 D-503 的一篇一篇的日记构成,其中每篇日记的开头还有关键词。由于是日记,且其中有大量对话,因此第一人称的表达简直让读者变成了 D-503,有时沉浸情节之中,有时读到怀疑现实,有时更是直接捶桌抓狂。

16 万多字的《我们》却有许多优秀作品的特点,有《冰与火之歌》的情感,有《这个杀手不太冷》的剧情,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有《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的优美,有《摩登时代》的黑白机械画面感,有《黑客帝国》、《盗梦空间》的怀疑现实,有《神经漫游者》、《零伯爵》、《重启蒙娜丽莎》的捶桌抓狂,有《三体》的科学深度,有阿西莫夫的《最后的问题》的奇异想象,有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强有力思想和反讽。另外,《我们》还有富有启发的联想,严谨且发人深省的逻辑,以及 A 片所没有的情欲。

直线的国家,四则运算的伦理,有灵魂竟是有病,这就是《我们》描述的未来世界,那么未来究竟如何?

《神经漫游者》、《零伯爵》、《重启蒙娜丽莎》、《银翼杀手 2049》、《生化危机》中的大型企业控制,还是《黑客帝国》、《终结者》中的人工智能控制,还是《我们》中的斯巴达式政府控制?

平均主义会取代现行的个人主义吗?一个视不平等为违法的世界,虽毫无个性、毫无差别却绝对和平和谐的世界。机械主义会取代现行的自由主义吗?所谓思想只是组合而生的信息,每个人的一生像一台机器,一台机械且可被数字精确控制的且毫无情感毫无灵魂的机器吗?如希尔伯特所说“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的确定性。哥德尔定理又能否成为这种信息论和控制论的终结者?

当感官被解放,我们每个人究竟是追求故事中的美好,还是追求并享受性,以及感官的快感、刺激呢?现在美好的故事,比如爱情、亲情等各种现在我们认为是活着的意义的故事,未来还会存在吗?如果存在,这些美好的故事将被改写或重新定义吗?而当感官与网络相连,未来中的现实究竟是虚假还是真实呢?

能够借鉴开源软件的集市模式解决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带来的问题吗?如何协调集市模式和大教堂模式以创造一个美好且高效的未来?

未来每个人究竟是舒适且无忧无虑的在我们创造的围墙内的田园世界中度过一生,还是向空荡的宇宙开启我们艰难的征途,一代又一代生活在危机感之下呢?

让我看清了局外人的价值。

摘录

小说全篇都可被奉为圣经,这里仅摘录几段,标题是我自己起的。

最智慧的线 记事一

现在我只逐字抄录今天刊登在《一统报》上的公告:

“统一号宇宙飞船将于 120 天后竣工。统一号飞升太空,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即将到来。1000 年前,你们英勇的祖先征服了整个地球,建立了一统王国。而你们将会有更加光荣的功绩:你们将在喷火的玻璃制电飞船的帮助下统一无垠的宇宙。你们将让其他星球上那些或许仍处在荒蛮的自由状态中的未知存在臣服,让他们屈从于理性恩赐的桎梏之下。如果他们不能理解我们带给他们的是算术般准确无误的幸福,那么我们将有责任强制他们幸福。当然,在诉诸武力之前,我们会尽力说服教育他们。

因此,我们代表大恩主向一统王国的众号码宣布:

凡能者皆须作专题论文、颂歌、宣言、诗或其他形式的作品以歌颂一统王国的富丽、雄伟。

这些作品将作为首批搭载物被统一号载入太空。

一统王国万岁!众号码万岁!大恩主万岁!”

我这样抄写着,便觉得两颊发烫。是的,我们应该统一浩瀚无垠的宇宙。是的,我们应该将野蛮原始的曲线,将它变成切线、渐进线,直至最终变成文明的直线。因为一统王国的线是直线,因为最智慧的线是伟大、神圣、精确、智慧的直线。

我是 D-503,是统一号的设计师,同时也是一统王国的一名数学家。我的笔习惯了写数字,不知道应如何创造音乐般的韵文。我只是想尝试记录下我看见的和我想到的,或者更精确地说,我们所想到的(正是这样——我们,那么就让我的记事录以《我们》为名吧)。但是,既然我的记事录是我们的生活的衍生品,是一统王国的数学般完美的生活的衍生品,且不计我的志愿和技艺如何,难道它本身不就是一首诗吗?它会是的,我相信,我知道。

散步 记事二

春天在绿墙外的远处,从杳渺的荒原上,轻风送来鹅黄色甜甜的不知名的花粉。这甜甜的花粉让你的嘴唇干燥,你不得不总是去舔它。你看到的所有女人的嘴唇都是甜的(男人的自然也是)。这有些影响逻辑思维。

但是天空!它湛蓝无垠,万里无云(古人的品味是多么的野蛮,那滑稽地、混乱笨拙地堆叠的水汽竟给他们的诗人以灵感!)我爱,我也可以肯定地说我们爱,只爱这纯净无垠的天空。这样的日子里,整个世界是用坚不可摧的玻璃建造的,正如绿墙和我们所有的建筑一样,你可以看到这蓝色世界的最深处和未知的惊人的方程式。你甚至可以在每天最常见、最寻常的事物中看到它们。

就拿下面的例子来说。一个早上,我站在正在建造统一号的工厂里,忽然看见车床和校准仪闭目摇摆,全不在意其他的物体;旋转盘左右摇摆,闪闪发光;平衡梁神气地扭动着肩膀;钻头有节奏地上下运动,奏出和谐的乐曲。突然,我看到了这宏大的淡蓝色晨光中的机械芭蕾的全部美妙。

然后我问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美?为什么舞蹈是美的?”我的答案是:因为这是不自由的运动,因为舞蹈的全部深远意义全然在于绝对的、审美的从属地位,在于理想的不自由。如果说我们的祖先曾经在他们生命中最崇高的时刻(神秘宗教仪式、军事游行)纵情于舞蹈是真的,那么这只说明一件事:自远古以来,不自由的本能便是人类的固有有机构成,而在我们的时代,我们只不过是意识到了而已……

我不得不等稍后完成这篇记事了。显示器咔嗒响了一声,我抬头一看:O-90——当然是她了。半分钟后,她就会到这儿,来跟我散步,这是我们的习惯。

亲爱的 O!我总是感觉她人如其名:她大约比母性标准矮 10 公分,因此整个人像个圆似的。我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张着粉色的圆嘴巴,仿佛要接着我的话说下去。而且,她的手腕圆乎乎、肉嘟嘟的,就像婴儿的胳膊一样。

她进来的时候,我逻辑思维的飞轮还在嗡嗡地全速运转。出于惯性,我对她说的是我刚想出来的公式,这包含着一切——舞蹈、机械和我们全部。

“很美妙,不是吗?”我问。

“是的,很美妙。”O-90 灿烂地对我笑着说,“春天到了。”

好吧。你看,春天……她说的是春天。女人……我沉默了。

楼下,大道上熙熙攘攘。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下午的私人时间多用来做额外的散步。像往常一样,所有音乐机器铜管齐鸣,高奏《一统王国进行曲》。成百上千的号码们,整齐统一地身着浅蓝色的服装,胸前挂着金色的徽章和每个人的号码,4 人一排,列队行进,整齐地踩着乐拍。我——我们一排 4 个号码,不过是这洪流中数不清的浪花中的一朵。我左边是 O-90(要是 1000 年前我的一个多毛的祖先写的话,他或许会用那个滑稽的词来形容她,那便是“我的”),我右边是两个我不认识的号码,一男一女。

天空蓝得迷人,每一个徽章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笑脸般的太阳,还有一张思想纯正、毫无邪念的脸庞……光线。你明白它吗?一切都来自于单一的、发光的、会笑的物质。铜管的旋律“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就像铜楼梯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而你一步一步铿锵而上,直上让人晕眩的蓝天……

就像早上在工厂一样,我仿佛是平生第一次看见眼前的景象:一条条笔直整齐的街道,锃亮的玻璃人行道,神圣的透明平行六面体房子,和谐的蓝灰色方形队伍。我感到不是我的前人们,而是我,对,就是我,战胜了旧时的上帝和旧的生活。是我创造了这一切。我就像一座高塔,不敢动一下臂肘,生怕墙、炮塔、机器在我面前分崩离析。

无理根 记事八 记事十八

我第一次接触到无理根是在很久之前,那时我在上小学。那段记忆直到现在依然清晰,恍如昨天的事情一般。明亮的拱顶学堂里,几百颗小儿郎的圆脑袋安静地听着普拉帕——我们的数学老师——讲课。普拉帕是我们给它起的绰号,因为它实在劳损得严重,几乎就要散架了。每次班长给它插上电源,它的喇叭里就会开始“普拉—普拉—普拉—嘶—嘶—嘶”,每日课前它一定先来上这么一段热身。

一天,普拉帕开始讲无理根。我记得那时我的小拳头“砰砰”地敲着桌子,又哭又叫:“我不要无理根,把这个无理根从我脑子里揪出去!”这个无理根偏偏像个异域的、恐怖的种子一样在我脑海里深深扎了根。它将我吞噬了,我既无法理解它,也无法装作不知道它的存在,它是那么不可理喻。

……

我再也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原来坚实的、熟悉的、三维的一切都在长成无理根,原来结实光滑的平面都变得扭曲、粗糙……

离起床钟响还早。我躺在床上沉思,一条非常奇异的逻辑链条在我心里展开了。

平面世界的每一个等式和方程式都有其相应的曲线和物体。但是对于无理根公式,我们却不知道任何对应的物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可怕的就是,这些无形的物体确实存在,也必须存在。在数学上,我们看到了屏幕上它们奇怪的、带钩刺的身影——无理根公式。因此,如果我们在我们的世界里看不见它们的实体存在,它们必然会有一整个巨大的世界属于它们自己——在平面之外的那儿……

我等不及钟声响起便从床上跳起来,迅速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我的数学,直到现在还是我的整个脱轨的世界里唯一坚实不变的岛屿,如今也已经漂离了河床,打起旋儿。难道这意味着,这个荒谬的“灵魂”就像我的制服、靴子一样真实,尽管现在我看不见它们?(它们在镶镜的柜子里。)可是如果靴子不是疾病,为什么“灵魂”就是疾病?

我四处寻找,却找不到一条从这个野蛮的逻辑丛林里走出来的道路。这是一片同样未知奇怪的丛林,就像绿墙外面的丛林一样,那儿栖息着不用语言交流的、奇异的、让人难以理解的生物,就像透过厚厚的玻璃看到的某个东西,既无限大又无限小,蝎子一样藏着一根时时可以感觉到的刺——无理根。或许它不是别的,正是我的“灵魂”。就像古人们神话中的蝎子,自愿去蜇自己,为了一切……

墙 记事八 记事十七

“我是做学问的,以后也会一直做学问。”我皱了皱眉头说。我不喜欢,也听不懂笑话,而 R-13 却是个笑话大王。

“啊,学问!你们的学问不过是怯懦罢了。不用跟我辩论,真的。你仅仅是想用围墙把无穷大围起来,你连往墙外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绝对,你也就敢悄悄瞥一眼,然后赶快闭上眼睛。绝对如此!”

“墙是一切人性的基础……”我开始辩驳起来。

……

遵照医生的吩咐,我选择沿着一个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而不是斜边慢慢地走。我走上沿着绿墙的第二条边。墙外的无边绿海里是根、花儿、树枝、树叶的狂暴的波浪。瞬间这波浪就会呼啸着卷起来,打过来,然后将我击倒。我就会变成,不是成为一个人,而是最精细的工具……

庆幸的是,玻璃大墙挡在我和狂野的绿色海洋之间。啊,墙和边界,这伟大神圣的智慧!它们或许会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人类只有在建立起第一堵墙时才不再是野蛮的动物。人类只有建立起绿色大墙,把我们完美的机械世界同荒诞的树木、鸟儿和动物的世界分开时,才真正不再是野蛮人。

一只长着猪鼻子的野兽透过大墙定定地看着我,黄色的眼睛,顽固地重复着一个难以理解的想法。我们久久地看着对方,就像从地面上的井口望向水下倒映的井口一样。我心里回荡着一个问题:纵然这个黄眼睛的生物在乱糟糟的荒草堆里生活,过着没有任何程度的机械化的日子,也许它比我们更幸福。

我抬起手,那双黄眼睛眨了眨,往后退去,最后消失在了茫茫的绿色中。可鄙的生物!多么荒谬,它竟可能比我们都幸福!比我幸福,或许是,但是我只是例外,我病了。

下划线 记事十八

楼下大厅里,楼管 U 从笼罩在霞光中的一打信封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我。我重申:她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妇女,我也确信她对我非常友好。然而,每次我看见她下垂的鱼鳃脸,或多或少总会牙根发酸。

U 伸出她骨节嶙峋的手,叹了口气。但是,她的叹息只是把那个将我和这个世界分开的窗帘轻微地拂动了一下而已。我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了这封在我手里发颤的信上,毫无疑问,这是 I-330 写来的信。

U 又发出一声叹息,带着加了双重下划线的情绪。这让我不得不从信上转移视线。我抬头看见鱼鳃脸和羞涩地垂下去的眼睑之间,是一个悲天悯人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她说:“我可怜、实在可怜的朋友啊。”紧接着是加了三重下划线的叹息。她对这封信轻轻地点了点头,信的内容她自然是知道的,因为这是她的责任。

“不,事实上,我……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不,不,亲爱的,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知道你需要一个熟知你生活的人,和你肩并肩一起走人生路……”

我感觉我全身贴满了她甜蜜的笑容,就像一剂用来遮住在我手里打颤的信所导致的创伤的膏药一样。最后,她抬起害羞的眼睑,几乎耳语一般地说:“我会想想的,我会想想的。你可以放心:如果我觉得我自己足够坚强的话……不,我一定先考虑考虑……”

伟大的大恩主啊!难道我要……难道她是想说……

我的眼睛发花了,几千根正弦曲线在我眼前晃晃悠悠,信在我手里打着颤要跳起来。我走到墙根下,站在光线底下。太阳落下去了,凄凉的黑夜即将来临了。霞光落下,在我身上、地板上,在我的手上和信上浓密地堆起来。

情欲 记事十三 记事二十三

正好 11 点 45 分。我刻意地看了看表,想抓住数字,因为坚实的数字可以给我带来安全感。

11 点 45 分,是时间表规定的体力劳动时间。在去劳动之前,我回屋呆了一会儿。突然电话响了。那声音,仿佛一根细长的针慢慢扎进我的心里,说:“啊,你还在家呢?我真高兴。在街角等我。我们一块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很清楚,我一会儿要去劳动了。”

“你很清楚,你会照着我说的做。再见。两分钟后……”

两分钟后,我站在街角。毕竟,我要向她证明是一统王国统治着我,而不是她。“你会照我说的做……”她那么自信——我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来。哦,我得跟她好好谈谈。

一件件潮湿的浓雾织就的灰色制服从我身边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了大雾里。我盯着我的表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变成那根尖锐的、打颤的秒针。8 分,10 分……还有 3 分钟到 10 点,还有两分……

完了,去劳动我已经迟到了。我恨她,但是我不得不跟她证明……

在街角,透过白雾,我看到了一块血红色,中间的缝隙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所割开的。那是她的嘴唇。

“好像我耽误你的事儿了吧。不过,都无所谓了,已经太迟了。”

我怎么……不过她是对的,已经太迟了。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嘴唇。所有的女人都是嘴唇,仅仅是嘴唇而已。有的是粉色的,圆圆的,像个圈,是对整个世界的温柔遮挡。但是眼前的这一个,一秒钟以前还不存在,它刚由那把锋利的刀割开,鲜红的血还在流淌。

她向我靠近,肩膀向我倚了过来。我们成了一体,有什么从她身上流向我。我知道,事情必须是这样的。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根头发,每一下甜蜜得要死的心跳,都知道这有多么必须。这样的必须,带来的是怎么样的欢乐呀!一块铁顺从自然界精确、不可避免的律法吸附到一块磁铁身上时,所感受到的一定是这样的欢乐;或者一块石头被抛上天,犹豫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直坠人间;或者一个人,经历了最后的痛苦,吸进最后一口气,然后死去。

我记得自己当时恍惚地笑着,没话找话地说:“这雾……真的很……”

“汝喜欢雾?”

她用了那个已被人遗忘的古词“汝”,在古代主人称自己的奴隶为“汝”。它缓慢地扎进我的心里。是的,我是一个奴隶,这也是需要的,也是好的。

“是啊,很好……”我在心里对自己大声说。然后我对她说,“我讨厌雾。我害怕雾。”

“这意味着你爱它。你害怕它是因为它比你强大;你讨厌它是因为你害怕它;你爱它是因为你不能使它服从你的意志。只有不顺服的才会被爱。”

是啊,她说得对。这正是为什么……正是为什么我……我们走着,我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一样走着。太阳在雾霭里轻声哼唱,万物都坚实永恒,像珍珠、像金子、像玫瑰,红红火火的太阳。整个世界像一个伟大的女性,而我们仍躺在她的子宫里,快乐地生长着。我很确定,也必然确定,这太阳、这雾、这玫瑰,这金子都是为我而存在……

我没有问我们要去哪儿。这不重要。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不停地走,不停地生长,越来越坚定地充满……

……

据说有一些花儿 100 年才开放一次。为什么不会有一些花儿 1000 年,或者 10000 年才开放一次?也许,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今天碰上了“千年等一回”的好日子,我们从来都不会知道有这种花?

……

我很大意,我生病了,我有一个灵魂,我是一个病菌。但是开花就不是一种病吗?花苞初放不会很疼吗?你不认为精子是最可怕的病菌吗?

回到楼上我的房间里。I-330 坐在宽敞的大椅子里。我坐在地板上,抱住她的双腿,头埋进她的大腿里。我们都不说话。沉默,心跳……我是一个晶体,开始在她里面融化。我清楚地感到空间上的我开始融化,消失在了她的大腿间,在她体内我越来越小,同时又越来越宽,越来越大,扩展到无穷大的空间里。因为她不是她,而是宇宙。瞬间,我和床边的这把椅子充满了欢乐,成了一体。古屋门口满脸堆笑的老太太,绿墙外的原始丛林,荒原上的银灰色遗迹(就像老太太一样打着盹儿),十万八千里外砰的一声关上的门,这一切都在我体内,和我如影随形,听着我的脉搏声,在这狂喜的一秒钟纷至沓来……

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想跟她说,我是一个晶体,因此我里面有一扇门,因此我感受到她坐的那把椅子的幸福。但是这些话是多么混乱,多么可笑,我羞愧地停了下来。我……突然这么……

“亲爱的,原谅我!我不知道……我怎么……我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胡说八道不好呢?人类几个世纪以来,把愚蠢当作智慧来培育,也许愚蠢才是个宝呢。”

“是的……”(我觉得她是对的,这时候她怎么能是错的呢?)

逻辑悖论 记事三十一

我敲了敲门,心里怦怦地跳……

“请进!”

我跪在她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抱着她的腿,头向后仰着,看进她的眼睛里——一个,另一只。在每一只眼睛里都有一个我,我被俘了。

墙外刮起了风暴,黑云压城。就让风暴尽情地肆虐吧!我的脑子里满满的狂暴的话倾泻而出。我大声地说着,和太阳一起飞到某处……不过,现在我们知道跟在我们身后众多的星球——有喷着火焰的星球,火一样的花儿在上面唱着歌;还有默默的蓝色星球,那里是由理性的、有知觉的石头组成的社会。这些星球就像我们的星球,已经达到了绝对的、百分之百的幸福的巅峰……

突然她说:“不过,你认为那个巅峰上的社会完全是由石头组成的吗?”她眉毛上的三角形越来越尖,越来越黑。“幸福……呃,毕竟,欲望折磨着我们,不是吗?显然,幸福是当我们不再有欲望之时,什么欲望也没有之时……总是给幸福打上‘+’号,这是多么荒谬的偏见和错误啊。绝对的幸福,当然应该带着‘−’号,神圣的‘−’号。”

我记得我困惑地自言自语:“绝对‘−’号?−273℃……”

“就是 −273℃。冷了些,但是这本身不就证明了我们在巅峰上吗?”

就像很久以前的那次,她又说出了我的心声,看透了我,将我的想法完全说了出来。但是这里面有一些非常恐怖的事情,让我忍受不了,我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不”字。

“不。”我说,“你……你在嘲笑我……”

她大声地笑起来,异常响亮地笑起来。可是霎时间,她的笑声触及到了某个无形的边缘,便戛然而止了……接着是一阵沉默。

她站起来,那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默默地看着我。然后把我拉进她的怀抱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她火辣辣的嘴唇。

“永别了!”

这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天外传来,费了很长的时间,才传到我的耳朵里——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你为什么说‘永别了’呢?”

“呃,你生病了,你因为我而犯了罪。难道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折磨吗?现在,有了这个手术,就能治好你的病。那就意味着——永别。”

“不。”我喊道。

她白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尖锐的黑三角,她说:“什么?你不想要幸福吗?”

我的脑子爆炸了。两列逻辑列车相撞了,车身拱了起来,破裂了,粉碎了……

从渺小到伟大的必由之路 记事二十

我的思想带着金属的清亮,安静地滴答着。无形的飞船将我载往我挚爱的抽象的碧霄。在那儿,在最纯净稀薄的空气中,我看见我关于“权利”的思考,像气胎破裂一样炸开。我非常明白,这不过是古人们关于权利观念的可笑偏见的再现。

有些思想是黏土质的,有些思想是用金子或者我们的玻璃凿出来的。要确定制造各种思想的材质,只需要在上面滴一滴强酸。有一种强酸古人们是清楚的:脱氧剂。我记得他们是这样叫这种强酸的。可是他们害怕这种毒药,他们宁愿看见黏土质的天堂,甚至是玩具天堂,也不愿意相信天只是一片虚无的蓝。而我们是成年人,这要感谢大恩主,我们不再需要玩具。

那么,假想一下,一滴强酸滴在“权利”的思想上,甚至古人中最成熟的人都明白,权利的来源是力量,权利是力量的一个功能。那么,现在我们有两个天平秤盘:一个上面放的是一克,另一个上面放的是一吨;一个上面放的是我,另一个是我们——一统王国。那么显而易见,假设我对一统王国有一些权利,与假设一克等于一吨全然是一回事。因此,有了这样的划分:给一吨以权利,给一克以义务。从渺小到伟大的必由之路,就是忘记你是一克,而觉得你是百万分之一吨。

永恒回归 记事二十

人类的历史像飞船一样螺旋上升。每一个螺旋都不一样,一些是金光闪闪的,一些是血淋淋的。但是,每一个都被平等地分成了 360 度。运动的模式是从 0 度,到 10 度,20 度,200 度,到 360 度,最后归于 0。就是这样。然而,对于我的数学思维来说,这个 0 是全然不同的,是全新的。我们从 0 向右,又从左归于 0。因此,从一个 +0,我们得到一个 −0。你们明白吗?

我想象这个 0 像是一个巨大狭长的峭壁,它默不作声却像匕首一样锋利。在凶恶的、毛茸茸的夜色里,我们屏住呼吸从 0 度悬崖的夜色一端出发。几个世纪以来我们这些哥伦布扬帆起航,绕着整个地球航行了一圈。最后,万岁!我们胜利了。礼炮轰鸣,大家都爬上了桅杆,出现在眼前的是 0 度悬崖完全陌生的另一端,一统王国的北极光照耀着这里。巨大的淡蓝色浮冰、星火、太阳、千百个太阳、亿万道彩虹……

为什么我们离悬崖的黑暗的另一端仅有匕首的宽度?匕首是人类最强大、最不朽和智慧的创造。匕首被用上断头台,匕首是解决一切解不开的绳结的有效工具。悖论之路,是值得一颗无畏的心沿着匕首的边缘走下去的唯一之路。

最后的问题 记事三十 记事三十九

我跳了起来。“简直不可理喻!太荒谬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计划的是革命吗?”

“是的,就是革命!这有什么荒谬的?”

“因为不可能再会有革命,所以这就是荒谬。因为我们的,我这么说不包括你,我们的革命是最终的革命。再没有别的革命。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她的眉毛又讽刺地挑了起来,成了一个尖锐的三角形。“亲爱的,你是一个数学家。更准确地说,你是一个哲学家,数理哲学家。呃,那么,请告诉我最后的一个数字是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我……我不理解,什么最后的数字?”

“呃,就是最后的、终极的、最大的数。”

“可是这太可笑了!数字是无穷的,怎么会有一个最后的数?”

“那么怎么会有最后的革命呢?没什么是最终的,革命也是无穷的。最终的是说给小孩子听的,孩子们容易被无穷大吓着,只是让孩子们晚上能安然入睡……”

“可是,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看在大恩主的分上!现在每个人都很幸福,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是这样……可是接下来呢?”

“可笑!极其幼稚的问题!给孩子讲一个故事,即使你讲得清清楚楚,他们也还会问‘接下来呢?为什么呢?’”

“孩子是唯一最大胆的哲学家。最大胆的哲学家当然是孩子。就是这样,我们必须像孩子一样,不断地问‘接下来呢?’”

“没有什么接下来了。画上句号了。整个宇宙达到了均匀和平衡……”

“啊,均匀,平衡!熵就是这样,心理上的熵就是这样。你这个数学家难道不明白,正是差异,温度的差异、热的差异才使生命得以存在。如果宇宙处处是恒温的,或都是恒温的物体,那一定要使它们相撞击,产生火,产生爆炸,形成炼狱。我们要使它们碰撞。”

“可是,I-330,你要知道,我们的祖先在 200 年战争期间就是这样做的……”

“啊,他们是对的,他们该这么做。可是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之后相信了他们就是最后的数,可是最后的数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他们犯了伽利略的错误,他说地球绕着太阳转是对的,但是他不知道整个太阳系也在转动,绕着另外的中心。他不知道地球的真正轨道,而不是相对轨道,并不是一个正圆形的……”

“那你们呢?”

“我们?我们现在知道没有最后的数。我们或许会忘记这一点。不,当我们老了,肯定会忘记这一点。我们就像一切事物一样,不可避免地会变老。我们同样也会衰落,就像秋天树上的叶子一样,就像你们后天……不,不,亲爱的,不包括你。因为你是跟我们在一起的,你是跟我们在一起的!”

……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梯。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地下车站的厕所里。上面的一切都在毁灭,历史上最伟大、最理智的文明正在崩溃,而这里,不知是谁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一切还是那么美丽安宁。可是只要想想这一切在劫难逃,这里将会长满青草,将会被淹没,一切只会在“传说”中存在……

我撕心裂肺地呻吟着。这时,我感觉到有个人轻轻地按了按我的肩膀。

那是我左边的座位上的人。他的前额是一条巨大的抛物线,额头上是错综的黄色皱纹。这些皱纹好像都在诉说着我的故事。

“我理解你,我非常理解你。”他说,“不过,你还是要冷静一点。不要那样。这一切都会回来的,这一切必然都会回来的。唯一重要的是,我的新发现应该公之于众。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据我的计算,根本没有无穷大!”

我热烈地看着他。

“是的,是的,我跟你说,根本没有无穷大。如果宇宙是无尽的,那么物质的密度应该等于零。既然我们都知道物质的密度不等于零。那就意味着宇宙是有限的。宇宙的形式是球形的,它的半径的平方等于平均密度乘以……那么,现在我只需要计算出数值系数,然后……你明白,一切都是有限的、简单可计算的。我们会取得哲学上的胜利,你明白吗?可是你,我亲爱的先生,你打扰了我,你没能让我完成计算,你在尖叫……”

我不知道是什么更让我吃惊,是他的新发现呢,还是他对那划时代的发现的坚信不疑呢?我此时才注意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对数刻度表。我意识到,即使一切将会毁灭,我也有责任(对你们——我未知的可爱的读者们——负责)让我的记事以完整的面目留下来。

我问他要了几张纸,在那儿写下了这最后的记事……

我正准备要结束这本记事录,画上最后的句号,就像古人们将他们的死人入殓下葬,最后在墓穴上插上十字架一样,突然我的笔一抖,从指缝间掉了下去。

“你听我说。”我拽了一下我的邻居说,“你好好听我说!你必须,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你说的那有穷宇宙的结束的地方在哪儿?那更外面是什么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上面的台阶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2]


  1. 更多请阅读以色列作家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和《未来简史》。 ↑
  2. 尤金·扎米亚京:《我们》(王莒光译),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3 年版。 ↑
updatedupdated2018-09-012018-09-01